跆拳道由1955年於韓國漢城(今首爾)定名,確立了韓國擁有屬於自己的武術,並以此推廣全世界,對世界的武術發展佔有顯著地位。跆拳道由創立至今六十餘年,也已經歷多次變化和分支,本文將簡單記錄以筆者所認知的跆拳道技術由創立至今的演變,以及分支組織的概況。

誕生於軍隊的武術
跆拳道並非完全原創的武術,而是由以崔泓熙將軍為首,將流傳在韓國的唐手道(日本空手道)及托肩技術整合而成。崔將軍在正式定名跆拳道之前,也已經在軍中傳授武術,繼而在日後成為軍隊中的主要武術訓練樣式。因此,跆拳道最初的訓練對象,並不是一般大眾,而是針對軍人而設計的。
而事實上,跆拳道的架構也是依從軍隊的架構來形成。與其他武術相對之下,跆拳道在不同的黑帶階段有著不同的稱謂,即副師範(一至三段)、師範(四至六段)、師賢(七至八段)和師聖(九段)。這些明顯的階級分別,是為了讓每個階段的黑帶有著其個別的功能,並且用以管理整個跆拳道的發展,而不是單純地反映年資或技術的資歷。
比如,副師範的職能,就是擔任指導,但沒有正式考核別人的資格,也就是作示範、班長等功能。而師範開始,當正式領取國際教練資格後,便可以穿著肩有黑邊的道袍,以代表這人可以考核學員,可以明確地指出一個動作是對或錯的功能。
及後至師賢,師賢開始理論上再沒有新的技術學習,因為最後一套套路僅在六段便會完成。所以,師賢是熟練所有跆拳道技術的人,也配合了其英文名銜「Master」的含意。而師聖一般是以該人的地位重要性所推舉的,而不是單純的年資、技術等等,更重要的是其對跆拳道的貢獻有多少。
值得一提的,是跆拳道袍背部的一棵樹。這棵樹的結構喻意跆拳道的發展應該像樹一樣,由種子發芽成為大樹後,開枝散葉,並照顧在下方的幼苗。因此,黑帶的升段不僅是為了追求資歷和技術,而是為了承擔推廣跆拳道的責任,這一部份相對於其他武術的發展,可謂更有明顯的寄語。
第一位被封為「師聖」的,乃是英國跆拳道之父,被崔泓熙將軍描述為「跆拳道有史以來最好的學生」,曾經於新加坡和英國指導皇家空軍跆拳道的李起夏師聖(Grandmaster Rhee Ki Ha) 。
由軍隊推廣,並成為軍人的武術
跆拳道之所以能大力推廣的原因有二。
首先,崔泓熙將軍除了擔任韓國陸軍的將領外,另一個職位便是外交大使。崔將軍帶領其表演隊於世界各地進行公開演武,並曾經擔任韓國駐馬來西亞大使。據口述記錄,崔將軍在不同的地方表演過後,都樂於派遣部份學員留在當地繼續擔任教練,以在地發展跆拳道。例如在馬來西亞的朴鐘泰師聖(GTF創辦人),新加坡的李起夏師聖等。
國際跆拳道聯盟(International Taekwon-Do Federation, ITF)在1966年3月22日成立,創始成員包括韓國,越南,馬來西亞,新加坡,德國,美國,土耳其,意大利,埃及。可見跆拳道由定名起計十一年間已經成為可以跨國發展的國際組織,對於二戰後剛立國的韓國政府,自然是不可多得的重要文化資產。此所以當崔泓熙將軍被朴正熙總統逼迫流亡的時候,朴正熙不得不盡快建立一個獨立於崔將軍以外的國際組織,以維持韓國對世界的影響力。
而另一方面令跆拳道聲名大噪的,不得不提韓國軍隊在越戰的戰績。
1964年,韓國應美國要求,派兵參與越戰,而成員亦包含了跆拳道的教官團。從歷史得知,越南的戰場非常不適合外國部隊作戰,其獨特的叢林地形、氣候以及北越軍擅長的游擊戰術,令美軍接下二戰後的重大挫折。但是,韓軍在越南戰場卻竟然取得了驚人的戰功。
期時擔任國防部長的蔣經國在訪問韓國軍隊期間,得知韓軍在越戰場上與北越軍交戰,而交戰後所發現的陣亡北越軍人身上,竟無明顯刀槍外傷,所以可得知韓國是似徒手搏擊擊殺敵軍。這一個消息對蔣經國相當震撼,因此決定邀請韓國軍中的跆拳道教練到台灣訓練軍隊,並在軍中成立「莒拳隊」,用以提升軍隊的近戰能力。
與軍隊發展相關的,也不得不提朝鮮軍。自從崔將軍將跆拳道引入朝鮮後,朝鮮上下如獲至寶,對上來說,是因為朝鮮政府獲得了國際跆拳道聯盟這個跨國組織的參與,大幅提升了國際間的影響力,並以此執行了不少任務;對中層的朝鮮軍隊來說,即獲得了比起「南方的敵人」一路秘傳的近戰格鬥的秘密;對低下階層,特別是一些婦女而言,練習跆拳道成為了晉升加入朝鮮人民軍的途徑。要知道加入朝鮮人民軍在「先軍政治」的朝鮮而言,是重要的身份象徵,在社會的待遇也會截然不同。而在朝鮮軍的步操當中,也有被Sine-Wave影響的影子,在正步時有明顯的彈震式起伏。
國際跆拳道聯盟的艱苦發展
正如上文所說,國際跆拳道聯盟於1966年成立,但不到七年後便被韓國當局以官方名義發展世界跆拳道聯盟,當中所受的打擊自然額外的大。
不過,事實上在跆拳道正式成為奧運項目前,其實國際跆拳道聯盟的發展依然相當蓬勃。特別是當跆拳道推廣至朝鮮後,受到朝鮮政府的支持下,最少仍然可以有資金在全球推廣。
崔泓熙將軍作為跆拳道始創人,並沒有單純地坐在辦公室裏指指點點,而是自己親力親為,走到世界各地推廣由他所創立的跆拳道。即使至到崔將軍病重的時間,走路亦都相當艱難的日子,仍然堅持親身在場上指導學員。
國際跆拳道聯盟至今保守估計有超過一百個國家參與,學員人數超逾一千萬。而有趣的是,在一些發達地方的發展,國際跆拳道聯盟的成長雖然比起奧運項目的跆拳道成長較慢,但卻沒有被遺棄。
例如在日本,大量日藉韓裔師範仍然堅持在正統跆拳道陣營當中。首先是日本人的尚武意識較強,傾向參與實用的武術訓練而非單純的運動;其次是日本的武術眾多,單是空手道都有數十支流,日本人本身寧可選擇「屬於日本的武術」更多於韓國的武術。相較之下,屬於韓國的運動便顯得更少人參與。而且日藉韓裔人當中亦有與朝鮮有聯繫的社群,所以相對之下,傳統跆拳道的支持和關係會顯得更強。而日本在九十年代時間舉辦國際級跆拳道大賽,廣邀世界各地的跆拳道選手參與,甚至令跆拳道捲起風朝,出版不少書藉甚至電子遊戲。
而在歐洲,例如以英國為例。運動的本身對於已發展成熟的國家,是以強身健體,維持身體健康作為目標,競技類的項目屬於職業、休閒性質的項目,很少由國家直接投入資源發展。因此,僅以運動作為推廣目標的奧運式跆拳道,在初期並無發展優勢。反而因為崔將軍所推廣的跆拳道,其大開大合的演武形式,配合技巧華麗的腿技,更吸引人持續學習。(所以有說松濤館空手道在歐洲的發展亦比起剛柔流更高。)近年因為世界跆拳道聯盟的職業賽事興起,才令更多的歐洲選手願意投入參與訓練。
美國既因冷戰期間,與蘇聯在運動競技項目上各爭長短,所以國家才大力投入訓練和研究資源。不過即使如此,跆拳道在美國的推廣既發展了一條更獨特的道路。時至今日,網絡中可以找到不少片段,美國的跆拳道人即使身穿世界跆拳道聯盟制式的道袍,但卻仍然操練國際跆拳道聯盟制定的二十四套套路。
國際跆拳道聯盟的分拆
時至今日的國際跆拳道聯盟,廣為人知的已經被分拆成三個擁有共同名字但卻截然不同的管理組織。不少人以為這是崔泓熙將軍身故後才發生的事,但在時間線的比較下,卻似乎不是史實。
正如上段所述,崔將軍將跆拳道引入朝鮮的時候,對朝鮮政府而言,是多了一個跨國組織,並可以用以執行國際任務的一個工具,因此不單大力資助國際跆拳道聯盟,更讓不少朝鮮軍人學習跆拳道。在崔將軍的兒子崔重華於韓國受訪時透露,朝鮮當局以國際跆拳道聯盟的國際地位,從事地下交易,並將部份特務工作安排於在外的跆拳道人當中,據知包括暗殺任務等。
而崔將軍將跆拳道引入朝鮮的原意,或許是為了將「屬於朝鮮半島人民的武術」帶回他的家鄉,並希望以此傳達「統一」的意義。但是,當崔將軍發現自己及國際跆拳道聯盟已經深陷朝鮮政府所控制之時,也難以從中抽身。
於是,在2001年的國際跆拳道聯盟世界賽期間,崔將軍宣布退位,並由參與代表投票選出新任總裁,結果時任秘書長崔重華以大比數勝出,繼任了國際跆拳道聯盟總裁一職。
而崔重華繼任總裁後,為了擺脫朝鮮政府的控制,斷然在加拿大發起成立新的國際跆拳道聯盟總部(原總部於奧地利維也納,由朝鮮政府出資購置),並召集其他國家代表共同反對朝鮮政府控制國際跆拳道聯盟。因此,有部份資深的跆拳道前輩認為,崔重華總裁是自立門戶,但事實上整個過程,是明顯地受到崔泓熙將軍指示和安排的。
在2002年崔泓熙將軍因胃癌辭世於平壤,朝鮮政府以追悼崔將軍為由,召集各地的代表抵達朝鮮。在崔將軍的喪禮後,各國代表被安排召開會議,由秘書長李起夏師聖以英文要求在座歡迎張雄,在座者基於禮貌,鼓掌歡迎張雄入場。但在場原來有另一段韓文講話,當張雄入場後,翻譯員將韓文原文翻譯予在場代表。大意為「多謝各位選擇了張雄作為新一任的總裁」。
由此推斷,在場的韓文大意應該是指鼓掌即代表投票支持張雄出任成為國際跆拳道聯盟新任總裁,此舉令在場代表大感驚訝,據知當時有朝鮮人員派發一份文件,要求在場代表簽署以表示同意張雄成為新任主席。部份人拒絕簽署,便被當局以金錢引誘,亦有人在離開平壤時仍在機場面對被當局扣留。
為此,部份拒絕承認張雄以非跆拳道人身份出任國際跆拳道聯盟總裁的代表,便自行成立新的國際跆拳道聯盟,並召集歐洲及南美洲為主的代表參與,繼續使用奧地利維也納總部。但如上文所述,此總部本由朝鮮政府出資購置,所以日後在多次官司後,最終的物業管有權歸了朝鮮的國際跆拳道聯盟,而這班代表則另於西班牙設立總部。
因此,國際跆拳道聯盟被分成三大組織,其源流可以綜合如下:
1)崔重華系:於崔泓熙將軍在世時,辭任總裁後經投票推舉而繼任,並為了反抗朝鮮政府控制而於加拿大注冊
2)朝鮮系:在崔泓熙將軍辭世後,朝鮮政府以政治手段干預管理,任命張雄為代表,並且擁有在奧地利維也納的國際跆拳道聯盟總部物業管有權
3)歐美系:在崔泓熙將軍辭世後,不滿朝鮮政府干預而自立門戶的一眾代表所成立的,現於西班牙註冊
其他支線組織的發展
在國際跆拳道聯盟以外,跆拳道也有兩個知名的國際組織,推廣跆拳道,分別是在奧運舞台上展現的世界跆拳道聯盟,以及以腿法難度極高的套路名聞於世的環球跆拳道聯盟。
世界跆拳道聯盟(WT)
在1971年,崔泓熙將軍與時任總統朴正熙的理念不符,崔將軍因而被派在外繼續擔任外使,但同時間朴正熙政府不願放棄跆拳道作為韓國在世界文化的影響和地位,於是著手任命金雲龍接管大韓跆拳道協會,切斷韓國跆拳道與崔將軍的關係,1972年,崔將軍有感無法再於韓國推廣跆拳道,於是遷移國際跆拳道聯盟總部至加拿大,而韓國政府旋即在1973年成立世界跆拳道聯盟,並在其簡介當中完全刪去崔泓熙將軍作為跆拳道始創人的紀錄,將跆拳道強行塑造成千年歷史流傳下來的武術,而漠視了「跆拳道」一詞是於1955年才正式面世的歷史事實。
世界跆拳道聯盟作為韓國官方參與的組織,自然有著其重要的資源所支持,誘使在韓的跆拳道館轉為跟從世界跆拳道聯盟,並且召集各地的跆拳道總會代表轉投。
但是,此舉在初時似乎未能吸引外地的代表,從跆拳道始創人的組織,轉至參與一個僅為韓國官方自立的組織,直至1980年,世界跆拳道聯盟被承認為國際奧委會的成員之一,並在1988年於奧運作為示範項目後,情況便大幅改變。
既因韓國政府推動跆拳道作為奧運項目時,只承認世界跆拳道聯盟的會員,不承認真正創辦跆拳道的國際跆拳道聯盟。因此,各地代表,特別是希望培訓在奧運舞台上能夠爭取成績的國家政府,即全力投入發展以世界跆拳道聯盟為標準的跆拳道。
崔泓熙將軍曾經直指,世界跆拳道聯盟所推廣的跆拳道不是跆拳道。他曾經說過,跆拳道要加入奧運,應該是世界跆拳道聯盟的跆拳道,以及正統跆拳道,都應該要一起加入奧運,而不應該分裂,因為這是屬於朝鮮民族的武術。
終於,在2016年,兩韓關係漸趨緩和之時,崔泓熙將軍的名字重新寫入世界跆拳道聯盟的歷史,以證明跆拳道是由崔將軍所創。其肖像亦被收入於韓國全羅北道特為推廣跆拳道而設的「跆拳道園」當中,以讓世人認識跆拳道的正統歷史。

環球跆拳道聯盟(GTF)
環球跆拳道聯盟由朴鐘泰師聖所創,以馬來西亞為總部。據口述歷史所指,朴鐘泰師聖之所以創立環球跆拳道聯盟,其中之一是其身為推廣跆拳道的重要師賢,卻未有獲得「第一師聖」的名銜,在各地不少追隨者推舉之下,創立了環球跆拳道聯盟。
環球跆拳道聯盟事實上依從國際跆拳道聯盟的教材為基礎,並強化了不少技術要求,因此在二十四套套路之上再另外加入其他套路,當中最知名的莫過於共計有一百一十二個動作的「竹岩」,技術難度甚高,可見當時環球跆拳道聯盟的門生都是技術甚為精湛的一眾。
可是,當創辦人朴鐘泰師聖辭世後,環球跆拳道聯盟再無另一人有相等的魅力引人繼續留下,於是不少追隨者均回歸到國際跆拳道聯盟當中。
延伸閱讀:奧運以外的跆拳道
(撰文:鍾禮賢師範,專項研究武術的運動教練。國際跆拳道聯盟國際教練,黑帶五段師範,多年來熱心於研究跆拳道的歷史和技術,透過運學科學實踐驗證,為融合武術與運動科學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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