跆拳道由1955年正式定名至今也不過六十多年歷史,而跆拳道也不是一套完全憑空創造出來的武術,與跆拳道最近而可確認的歷史,則可算是松濤館流空手道,以及在朝鮮半島流傳的傳統武術托肩(又稱跆根)。本文以此歷史基礎,陳述兩者的技術特色,以及跆拳道如何綜合兩者,打造出獨特的跆拳道技術。
歷史背景:日本殖民時代結束
與跆拳道相關的朝鮮半島的近代歷史,或許需要由韓戰與日本殖民時代開始。自1905年,朝鮮正式進入日治時代,朝鮮半島的人民接受日本統治,當中亦有人前往日本留學,而跆拳道始創人崔泓熙將軍亦是在這個時期曾到日本學習空手道,並獲得了松濤館空手道的二段段位。
與此同時,在朝鮮本土而言,或許是基於殖民統治政策,不容民間練武,以筆者推論,一是為了避免民間團練成為反抗勢力,二是減低以武術作為保留民族意識的工具,因此作為傳統武術的托肩也是被禁止的。
但是,即使在中國歷史也曾經一度禁止民間習武,而不少傳統武術依舊仍能保留下來,因此,托肩的技術雖然未必有廣泛傳播,但應該亦有不少朝鮮本土的修練者能夠自行練習,以及暗地裏教授。而崔將軍亦是在兒時從其書法老師韓溢東身上學習托肩,因此日後在其推廣的武術裏蘊含了托肩的踢法。
取而代之,基於原本在殖民時期朝鮮本土並沒有正式的武術推廣,在殖民時間結束後,不少像崔將軍等曾習空手道的武術家紛紛在韓設立唐手道館,也就是空手道的前身。在崔將軍正式定名「跆拳道」之前,其所教授的武術亦為唐手,更創辦了「吾道館唐手道武館」,推廣他自己所綜合出來的武術。
然而,不論是唐手道抑或空手道,始終都是屬於日本人的武術。據口述歷史,崔將軍帶領其團隊作公開表演時,其獨特的技術令在場的觀眾大開眼界,然而,席上的韓國總統(可能是李承晚)問道:「這是失傳已久的托肩嗎?」,崔將軍否認,並說這是屬於韓國的武術。
及後,崔將軍於1955年在「朝鮮民族武術的名稱制定委員會」上,提出「跆拳道」一名,並獲得通過。原先教授唐手道的「九大道館」亦由此轉而正名為傳授「跆拳道」。(註:九大道館即指二戰後在韓成立的九間武館,據知包括:青濤館、智道館 、正德館、松武館、彰武館 、韓武館 、講德院 、正道館及吾道館。)
因此,雖然跆拳道由崔將軍所定名,但基於九大道館各有自有不同的技術風格,因此,在推廣至不同地方的時間,技術或許出現不同程度的差異。例如有些道館流派仍然會選擇練習古兵器,但兵器的訓練在崔將軍編制的「跆拳道百科全書」並不存在。
松濤館空手道技術簡史
而基於崔將軍本人的技術,其中一部份是基於其松濤館空手道,因此特別在此陳述松濤館空手道的來由。
松濤館空手道始創人為船越義珍,本身為小學教師,出身於琉球,並曾修習當時的琉球武術「琉球手」的兩個流派「首里手」和「那霸手」,並在其擔任小學教師期間有教授學生這些武術。至其從教職退休後才開始積極投身推廣武術。
於1920年代初,船越義珍在東京推廣的是「唐手」,並曾經著書介紹唐手技術,直至1929年,船越義珍才正式將其傳授的武術定名為「空手」。這一更名亦令日本人對於「唐手」一名備受中國文化影響的陰霾,從而在日本更廣泛地普及和推廣。
直至1936年,船越義珍在東京開設空手道道場,以其雅號命名為「松濤館」,松濤館空手道便正式面向世人。
首里手與那霸手
據知,雖然船越義珍本人曾習首里手與那霸手,不過,事實上這種分類本身是為後世人所定名的,本來的分類並不如此清𥇦,反而是以各自的師承所分類。
而船越義珍卻是被指因為身體不適合,所以在從那霸手轉而練習首里手,而在琉球手的流派中,還有一派稱為「泊手」。泊手與首里手的技術較為相似,而那霸手相對地是獨特的一門技術。
因此,沿於首里手的松濤館流,和沿於那霸手的剛柔流,比較之下則有頗為明顯的差異。在船越義珍的定義,「首里手」注重於身體的柔韌性以及敏捷程度,「那霸手」相對較重於練習肌肉和筋骨的發達。
如果根據此定義所對照,的確,松濤館流的技術採用較為大開大合的動作,甚至是跳躍轉身的動作;而剛柔流的動作更多著重於馬步與軀幹本身的剛度,並追求短促的瞬間爆發力。
不過,不論是「首里手」抑或「那霸手」,其原型都是來自中國。記錄所指,「首里手」緣於早年琉球國更換領袖時,由中國地區所派遣的使團當中,其中一人為「公相君」,擔任使團的守衛,並且將其護身武術傳授於當地人,所以「首里手」或其所延伸的空手道體系,有奉公相君為始祖之例。雖然無法查證「公相君」的武術屬於哪一門派,但事實上,傳統中國武術本來就經常以「人」作為流派,而非技術,所以「公相君」或許本身已經屬於一派技術。唯一僅存的是在空手道當中不同風格的「公相君型」,但都明顯與「那霸手」、「剛柔流」有非常大的分別。
更多紀錄和查證的則是「那霸手」,「那霸手」起源於「如如哥」,「如如哥」身份雖然成謎,但他作為福建鶴拳的代表卻不為過。特別是早年經歷多方考證,「剛柔流」與「鶴拳」同出一轍並非傳說,而是被認證的事實。因此,可以引證空手道的技術源流深受不同的中國傳統武術影響。
托肩
托肩,又稱跆根(或跟),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韓國傳統武術,據稱有二千年歷史,在朝鮮歷史上不同朝代均有文書或圖畫記載。
托肩是一種將武術技術融入舞蹈當中的一門技藝。以技術而言,托肩基本上是「腳踢」與「摔技」為主的武術。其中,腳擊主要是靈巧,多變的技術,而更重要的是,在托肩當中的摔技,很多都是以足掃為主的技術。
因此,綜合兩者而言,托肩的技術幾乎主要都是圍繞足技的應用,不論是踢或是摔,都以足技有重要關係。而手部動作在托肩當中主要屬於輔助性質,例如作掩護和協助摔技的完成。
另一方面,托肩的馬步動作則頗為特別。由於托肩融入在舞蹈當中,以一種稱為「原品」的三角步法為基本,作出不同動作的變化。而這馬步套用在實戰當中,則成為了靈活的移動模式,或亦因此影響了日後跆拳道的搏擊概念,相對於其他武術,跆拳道搏擊是較早使用活步(彈跳式)進行搏擊的。
跆拳道的技術沿由
跆拳道綜合了空手道與托肩的技術,並將之重新編制成一套新穎的武術,不過,當中的技術不少均沿自空手道及托肩當中,只是在不同的地方表現出來。
特別是平安形(一至五段)與色帶套路檀君、島山、退溪當中有部分技術和編制上相對明顯接近。另外以「工」作演武線,連帶有斜角的演練,並且動作上的次序亦非常相近,當然個別動作也有在其他套路中展現。
而在腿擊技術方面,在套路中未必有全盤展現出來,但在六七十年代外訪的表演隊展現的跆拳道技術時,以及在跆拳道百科全書中所載的,均有著不少在套路中未有收錄的踢擊技術。例如不少凌空踢擊動作,多方向與連續多擊的動作。以致於在自衛術的演練中,也有不少以腿技為主的防身動作。
在跆拳道的套路編制當中,基本上編制出來的型式是屬於跆拳道自創的,究其原因當然是因為跆拳道套路的編制並不僅是為了保留技術,更是為了以套路保留故事,以故事傳導與韓國歷史與文化相關的知識。不過,在套路當中的技術,則明顯吸納了不少空手道動作,特別是松濤館流空手道的動作技巧與套路編制的形式。
有一些片段紀錄表示,以追求技術實用,實戰練習為名的極真空手道創辦人大山倍達,亦在跆拳道創立早期時參與訓練,有片段展示大山倍達教授跆拳道練習者的搏擊技巧,亦有相片展現在初期的跆拳道著作中,有大山倍達的示範圖片。
關於搏擊對練,不論是松濤館始創人船越義珍,抑或是極真空手道始創人大山倍達,亦對空手道的搏擊訓練(自由組手)甚有意見。而跆拳道在早期採取的對打練習,是傾向無甚限制的對打模式,直至發展至有比賽規例時,對於攻擊動作亦無太大限制,甚至仍然允許攻擊腿部關節等。
崔泓熙將軍有特別指明,搏擊比賽應以技術取勝而不是力量,有部份人因而解釋為跆拳道的搏擊是不允許接觸的。這一點是肯定錯誤的,只要攻擊是有明確的技術和目標,並在受控的情況下擊中對手,力量並不是考慮因素。因此,日後有部份組織以半力或輕接觸式的搏擊發展,是相對地偏離了原本的搏擊系統。
總結:技術的細節可以參考其他傳統武術
整個比對研究的重點,是理清跆拳道的技術來源,以在查找參考時可以更有方向。
首先,在套路的技術當中,可以依從松濤館空手道、首里手等技術向上推展。但以剛柔流空手道和那霸手一路上沿則似乎不合。
現時日本的松濤館著名師範中達也,在YouTube上經常有些片段展現綜合中國武術(宮平保中國武術)及少林拳(日式少林寺拳法)與其空手道招式相類似,並可能是在空手道當中遺漏了的技術。
由此可見,雖然跆拳道在技術上承繼自空手道,但在個別的細節演繹當中,會有更多的發挖和參考。
而亦基於跆拳道的腿技承繼自托肩的元素,當中一些腿法不必然是單純的「踢擊」技。參考自托肩本身並不只有腿擊技術,更多是以腿為領的摔技,因此,如果只把一些動作當成是簡單的擊打或防禦動作,在技術上是不全面的。
亦因如此,筆者經年以來所展開的研究是基於上述沿由所開展的。僅希望可以能跆拳道在細節的演繹上,以及在內在的拳理能夠有更紥實的基礎。
(撰文:鍾禮賢師範,專項研究武術的運動教練。國際跆拳道聯盟國際教練,黑帶五段師範,多年來熱心於研究跆拳道的歷史和技術,透過運學科學實踐驗證,為融合武術與運動科學而努力。)